爸爸失踪30天后,我在冰箱里找到了他 | 侠女事务所22

爸爸失踪30天后,我在冰箱里找到了他 | 侠女事务所22

我发现很多人一听说许久不见的老同学突然联系,第一反应就是害怕—— 

老同学这种关系,不像朋友,不远不近又不好拒绝,而这种程度的关系还特意找来,一般没好事儿。 

要么是对方真遇上事儿了,你又恰好能帮忙解决; 

要么干脆就像电影《致命礼物》里演的那样,你小时候干了欺负人的坏事儿,让人家记恨到现在,特意找你复仇来了。 

前段时间,侠女也突然收到一条来自老同学的消息,而这可能是侠女接到的最棘手的案子之一: 

她请侠女为一个杀人犯辩护。而这个杀人犯,就是她的母亲。 

不仅如此,侠女还因此知道了这位老同学的秘密—— 

但她决定,要永远将这个秘密放在心底,绝不能让任何身边人知道。

秋末冬初,下午两点的太阳,已经照不进看守所的会见室,阴冷笼罩着这里。

“把嘴闭上!”

这声低沉的呵斥吓得我一激灵,回头看了眼监控。

随即,会见室门被打开了,栏杆对面,走来一位瘦小的妇女。刚刚那声呵斥就是针对她的。

她头发花白,微微低头斜睨着我,那眼白周围布满血丝,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
“进去,这是你的律师来见你了。”管教推了她一下。

但她依旧站着不动,嘴在悄无声息地动着。

管教推了她一下,她依旧一动不动,问她到底见不见。

“我是程菲的同学。”为了打破僵局,我先自报家门。

在听到程菲这两个字时,她的眼球动了动,慢慢挪了一步,站到屋子里。

那是她女儿的名字。

管教趁机把她安顿到椅子上。她就像是软了下来,任凭管教把自己腿放好,手铐在铁椅上,只是嘴里依旧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
“你在监室里还好吗阿姨?”我努力调整表情,使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自然一些。

她的状况太差了。双手关节增生变形,指甲里满是泥垢。

脸上只剩一层皮似的挂在颧骨上,整个人一动不动,只有嘴在快速地开合,却没有一点声音。

面对询问,她也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瓦蓝瓦蓝的天,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一样。

就在几天前,她的女儿程菲,打电话委托我:“刘律师,我想麻烦你做我母亲的律师,警察说她杀人了。律师费要多少?”

在我过去的记忆中,程菲母亲是一个可怜又吓人的存在。

程菲的父母常年离群索居,这女人又因为营养不良,身高只有一米五,体态瘦弱佝偻,究竟是什么人会被她杀掉?

“死者是谁?确定是你母亲所为吗?我的意思是这个案子的情况明朗吗?”

我总觉得这个案子会有转机,我实在无法想象程菲的母亲能杀死谁?

“我父亲。”程菲声音很轻。

听闻这个消息时我愣住了。

我搜肠刮肚想找一句能安慰程菲的话,却连一个蹩脚的借口都想不到。我实在不了解她的近况,更不知道这些年她家发生了什么事儿。

程菲给我打电话那一天,距离我俩毕业已经过去了十四年。

我脑海中对她唯有的印象,就是她小学时的外号叫“铁头”,因为小脸老是灰突突,看上去黑亮黑亮,还有她对学习那近乎异常的刻苦认真。

程菲毕业后就跟我们所有人断了联系。

同村学生也仅仅能从她父亲的酒后吹嘘中,了解到她已经在大城市站住了脚,生活很体面。大家也很自觉地不再叫她铁头。

电话里,程菲只是问我,“会判死刑吗?”

按照我的经验来看,如果不是情节恶劣,应该不至于被判死刑,但是轻则无期,重则死缓。

“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顾下母亲,她的性格在里面肯定会被欺负。”

程菲说母亲是一个被欺负惯了的人,对所有人抱有敌意,神神叨叨的,在监室里挺不容易。

程菲加了我的微信,我打开她的朋友圈,她发的朋友圈寥寥无几,更不涉及任何个人情绪,要么是风景要么是可爱的小动物,只有一次发了一张手牵手的照片。

程菲在支付完律师费之后就没主动和我联系过,我从没遇到过这么安静的委托人。

而同学群在沉寂了大半年之后,却因为这条消息引爆了整个群。

有个还在老家的同学连续发了一堆表情,然后说了一句:号外号外,我们村出现了杀人事件。

几分钟之后,刷到消息的同学纷纷出现在群里。

我默默看着这些人议论纷纷,说小学时这个叫铁头的小女孩,家庭如何如何。我不想参与。

这时候突然有人@我:刘律师你要不要援助下程菲她妈。其他人马上也吵着让我接了这个案子,随时回来八卦下进展。

我原本只想说一句联系不上程菲以撇清关系,但是看到大家这副嘴脸,我问了一句你们谁跟程菲关系密切,可以去推荐一下我。

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,我成了这个话题的终结者。

我从不站在道德制高点要求别人要善良,我只想告诉这帮人,好歹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嘴脸遮一遮。

我接到程菲快递来的委托材料后,每周都会去见一次她的母亲,在走廊里依旧能听到管教呵斥她把嘴闭上,但她却置若罔闻,无声地动着嘴唇。

“阿姨,如果你有需要,就跟我说,我会见经常来看你,你的需求我都会转达给程菲。”

我合上笔记本,盯着她倔强立起的头发,总能想起小时候遇到她,她的头发都是乱糟糟地拢在脑后,那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,好像从不舍得用洗发水认认真真地清洗一遍。

她的大眼睛转了几下,并没有看向我。

我说什么都不耽误她一直盯着某处目不转睛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。

结束会见后,她就像木偶人一样被管教带出去,从未赖着不走,也不会回头多看一眼,只会执行命令。
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眼前这位神智不太好的妇女。

究竟是什么让她坚韧地挨过了这小半生,又是什么让她能成为一个杀人犯?那个远在大城市,出入高级写字间里的女儿程菲,到底在她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?

每次会见完,我就给程菲发微信,说会见结束了,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和我说。

只有一次,程菲给了我文字回复:不要发语音,我在上班不方便听。

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只给我回复两个字母:ok。

程菲的父亲确实是消失了,但没办法确定已经死亡,因为找不到尸体。

程菲母亲被带去了公安机关,问她程贤胜哪去了,她快速地说了一句死了。

办案人员继续询问的时候,她却笑了,“被我剁了吃了。”

程菲家住在一个小山包下边,离村民聚集的地方大概有两公里。

程贤胜几乎不到村子里去,只是每半个月去小铺里买一桶劣质散白酒,所以他到底是哪一天失踪的,村里谁也说不准。

报警的是程菲,她连着几天给父亲发视频都没人接,她明明教会了父亲怎么操作智能手机。而她转过去的工资也是数次超过二十四小时被退回。

程菲特意找了午休时间打给村里治保主任,她担心会被自己同事听到。

恰好治保主任也在午睡,他带着浓重的起床气,“这个杂种羔子又打你妈了?”

治保主任不情不愿地说这就去她家看看。

半个小时后,治保主任给程菲打电话,“闺女啊,你爸没在家呀,我看你家水缸都结冰了,应该有几天没开火了。前些日子买的散白酒也没动,你爸去哪了?”

程菲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的父亲到底会去哪?

从程菲记事起,她爸就嗜酒如命,没钱的时候赊着也要喝酒。想来想去,程菲还是报了警。

找不到尸体,就没办法批捕,而且小地方的警察侦破力量也有限,只能天天在程菲家附近转悠。

同学群里时不时传来消息,警察来调查了,还把村子里的鱼塘都打捞了一遍。

程菲家的小院子里一片破败,办案警察在刚刚上冻的土上来回踱步,一个警察在碾烟头的时候,突然发现脚底下的土被翻动过,赶紧召集来村民帮着挖土,寻找埋尸的地方。

挖来挖去,整个院子能挖的地方几乎都挖了,除了菜窖子。

在现场围观的同学发来一段小视频,菜窖子里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萝卜和白菜。

治保主任蹲在菜窖子边上抽烟,“程贤胜这个杂种羔子,存了这么多菜准备明年开春给姑娘办酒席,他妈的,现在村里谁家办酒席还用萝卜白菜。”

关于程菲的讨论又成了群里唯一的焦点。

大家纷纷猜测程菲根本没有她爸吹嘘的那么牛逼。

她爸每次出来买酒,都要吹嘘自己女儿工资涨到一万七八千,村里哪有几个年轻人能做到。他给闺女攒嫁妆都攒了三十来万了。

每次说完这些,程贤胜都是嘿嘿一笑,拎起廉价散装白酒晃晃悠悠地走在小路上,嘴里哼着没有词儿的小调。

“程菲这样的爹妈,谁敢娶她?攒一百万嫁妆有什么用?”群里有人说了这么一句,恰好被我看到。

我@那个人问他跟程菲有什么深仇大恨?

群里又是一片死寂,这时候一个参与讨论很欢实的女生,突然说了一句:程菲小时候贴了一张纸条,写的是考试一定要超过你。你一直都是她的敌人。

我突然懵住了,我想起那个破败矮小的屋子,在我们的小学时代,墙上一直贴着考试要超过我的纸条,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“过去的就过去了吧,程菲是个可怜人。”

我在群里说完这句话之后,只有那个女生不阴不阳地说了句还是大律师思想境界比较高。

37天期限越来越近,围绕在程菲家那三间小土房附近的警察更加焦急。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,这瘦弱的老女人,能把尸体拖到哪里去。

那天中午,突然飘起了雪花,为了避雪,警察们只好到屋内暂时躲避一会儿。

治保主任去草垛里拽草,烧炕取暖。一个警察打开单薄的铝合金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漆漆的泥地。

村子家家户户为了方便打扫,都换上了地砖,而这家人可能是这十里八村唯一的泥地了。

治保主任把火炕烧上,屋里渐渐有了点温度,锅里的水开了,雾气蒸腾着弥漫到每个屋里,一股腥臭味儿也随之而来。

“这酸菜缸谁还放屋里,这个死味儿。”治保主任一边吭哧吭哧地烧火,一边习惯性地咒骂程贤胜。

“死味儿”这几个字却突然在几个警察的脑海中点亮了什么,他们小心地在屋里探寻着,为了在昏暗的屋子里看得更清楚,用上了手电。

这三间小房子,土墙上糊着各种报纸,小小的电视机放在一口黑红色的柜子上,这柜子的岁数比程贤胜都大。

几个警察轻轻搬下电视,打开柜子,里面胡乱堆放着几床满是异味儿的被子和破烂衣服。

右边贴墙立着另一个大柜子,柜面上画着的山水画已经斑驳不堪。

有一位警察想先把下面横隔的柜子门打开,但是一不小心肩膀碰到了柜子的一角,上面原本合得严严实实的柜门因为这一下撞击,突然打开了。

警察被吓了一跳,站起来往黑乎乎的柜子里一看,差点叫出来。

柜子里放着看上去像是牌位的东西,中间有个盛满大米的香炉,地下厚厚一层香灰,一个小盆子里装着一套残缺不全的心肝脾肺,似乎被吃过,但因为时间较长,已经干干巴巴了。

治保主任听声儿赶紧跑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,嘟哝了一句:“贡品不都是水果吗?这咋还用上下水了?”

几个警察面面相觑,把内脏装好,急匆匆赶回队里,第二天给我打电话,需要联系程菲回来做一下DNA比对,已经可以确定那些内脏是人的。

但是程菲却消失了,任谁都联系不上。

我给程菲打电话,第一次拒接,第二次把我拉入黑名单。

我给她发微信,编辑了几次,最终还是放弃了。

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我也没办法说服她回来配合公安机关,因为这不单单是确认其父亲是否已经死亡,同时也是帮助警察把她的母亲确定为犯罪嫌疑人。

想来想去,我还是给她发了一条微信:需要我帮你做什么?

我胡乱地翻看了一下她的朋友圈,大脑一片混乱。

对于很多特殊一些的当事人,我总是想找到一些安慰他们的理由,因为我知道很多人在面临绝望时,需要一个人给予安慰,哪怕对于改变现实一点意义都没有。

过了很久,我收到一条微信,如果我不回去,我妈会被放了吗?

我点开微信的对话框,却把许多字打了又删,最后我告诉程菲,通过其他的亲属也能确定那些内脏是不是她父亲的。

程菲说:“谢谢你。”不客气这三个字我却迟迟没有发送。

程菲决定回来配合公安机关的工作。

飞机落地后,程菲没有急着去公安机关,而是直接回了老家。

临近中午,阳光很好,出租车从村子中间穿过,一些老太太在太阳底下坐着聊天,就算程菲下车,跟这些老人家也是认不出对方到底是谁。

出租车驶向通往程菲家的土路,老太太们的目光一路追寻,最近那条路吸引了形形色色的车,不断有陌生的车辆涌向那座几十年来都没什么存在感的小房子。

程菲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,老太太们窃窃私语的样子渐渐模糊。

程菲在站在院门口,一直打量着这座承载了她整个童年的小院子。

院门好像很久没有刷过新油漆,锈迹斑斑。她依稀记得小时候过年前,父亲不知从哪搞来半罐油漆,心血来潮,把大门重新刷了一遍。

那时小程菲反复闻着油漆有些刺激的味道,此后每次闻到相似的味道她都会莫名的开心,那种开心承袭了小时候关于油漆味的美好记忆,不仅因为那时临近年关,还因为那一天她没有挨骂,母亲也没有挨揍。

程菲摘下手套,轻轻地推开院门,一条细窄的铺满砂砾的土路笔直地延伸到屋门口。

这条砂砾路是因为父亲坚决不同意铺水泥路面。村里修路时,他跟施工队要来一车砂砾,自己铺上,这样下雨天就不会泥泞。

屋门是最廉价的铝合金,轻飘飘的,打开的时候哐啷哐啷响。

能换铝合金门倒不是父亲突然想开了,而是家里原来的木门时间太久了,有着两指宽的缝隙,冬天漏风,晚上炕是热乎的,被子外边的脸却冻冰凉。

推门进屋,左右各一个土灶,台面还是粗粝的水泥,看上去凹凸不平藏污纳垢,显得格外肮脏。

太久没有烟火气,铁锅已经生锈。大葫芦切出来的水瓢干燥到已经变了形。

程菲有一种错觉,就像上一次回家那样。

嘴里不停碎碎念的母亲还在为她的回来而欢欣雀跃,在灶间烧火,碎碎念着去洗米。

醉醺醺的父亲因为女儿回来格外高兴,表达方式是向弯腰烧火的老婆踹去一脚,就像是对待挡了路的小猫小狗。

此时就剩她一个人了。

程菲推开父亲卧室的门,炕上还是那块早就买不到的竹编炕席。炕头的颜色格外地深,那是因为烧炕时总是炕头最热。父亲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被子整齐地叠在炕角。

她小时候写作业用的那张破书桌就放在墙角处,那还是学校淘汰的课桌椅,父亲厚着脸皮跟老校长要的,“我闺女学习好着呢,还用功,你这也是支持未来的大学生。”

父亲扛着书桌,她吃力地拖着小椅子跟在后边,一路上低着头,生怕听到邻居说他们爷俩这又是去哪要饭了。

程菲坐在炕沿上,是刺骨的冰凉。

父亲死了,母亲身陷囹圄,这个家以后也不再是家,这个她童年迫切想脱离的地方,如今终于将不复存在。

程菲也不知道在炕沿上坐了多久,只是觉得手脚已经渐渐麻木,浑身不自觉地发抖。

她脱掉跟农村环境不太适应的单鞋,挪到炕头,把脚伸到父亲的被子里。

她回想起刚毕业那两年,当时的她,觉得历尽苦难的人生终于有一点希望了。

在大城市里,同事朋友们对她的家庭和过往一无所知,她们不知道她有一个窝囊嗜酒并且热衷于家暴的父亲,和一个被打到神智出现问题的母亲。

她的父亲在村人是茶余饭后的谈资,村里人说他外号是“山上太子”,只能在自己家山头上横。

她有计划地每个月攒钱,想把自己的人生当做刚刚开始,重新规划。

她以春运折磨人为由不回家过年,在公司里留守到最后。其他节日她假装积极买票回老家,其实是寻找一个不算热门的城市消耗时间。

两年多过去了,程菲觉得出租屋虽然比老家干净温暖,但她却越来越想念母亲。

妈妈还能偶尔吃上一顿肉吗,还会无缘无故地挨揍吗?这样的想法一直围绕着她,搅得她心神不宁。

毕业后的第三个春节,程菲终于决定回家看看。

她买好了一部智能手机,办好了手机卡,她要教会父亲操作智能手机,这样就能通过视频看到母亲的近况。

程菲出现在冷清的院子里时,父亲和母亲都呆愣住了,母亲停止了经年不停的碎碎念,定定地看着程菲,眼角流出两行浊泪。

父亲率先伸手接下程菲的行李,把程菲引到屋里,“上炕,炕头热乎,上炕。”

母亲弯腰脱下程菲的鞋,从柜子里拽出一床从未用过的被子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

父亲开心地在地上踱步,拎起酒壶灌了一口白酒。

母亲坐在炕沿上,一直盯着程菲看,手伸到程菲眼前又缩了回去,最后使劲地握住程菲的脚,帮她暖。

程菲想把破败的家改造一下,也许随着时间和经济改善,父亲和母亲也能相互扶持着过下去。

情况确实在好转,程菲的母亲能跟程菲说几句完整的话。

在一个温暖的午后,程菲给母亲洗了头,她的头发从未如此干净整齐过,反复把头发拽到鼻子前面,使劲闻一闻。

程菲的父亲在每天午睡后穿着程菲给他带回来的棉袄,晃晃悠悠地到村子里溜达,逢人便说姑娘回来过年了,在大城市里不少挣钱,给自己买了新棉袄和能视频看到人的电话。

往常他在村子见到人是不打招呼的,他知道自己家里穷自己还窝囊,心虚。

但这一次,他看到村长都主动递烟:“别看我抽的是五块钱的烟,我姑娘可比你儿子混得好多了,在外国人的企业里。”

程菲确实是村里数一数二有出息的姑娘,从这样一个家庭里,一路靠着读书杀出重围,这是全村人教育孩子的典范。

程菲去小镇上买了一堆家里能用的东西,她花了一百多块买了一块地板革,准备换掉炕上那块用了二十几年的竹编席。

母亲看到那明艳的颜色,喜欢到不得了,不停抚摸着光滑的表面。

父亲却突然犯了脾气,坚决让程菲退掉,“你不要在这个家里和我俩身上多投入一毛钱,你要攒给你自己。”程菲好说歹说,父亲就是不同意留下。

第二天,他带上程菲夹着地板革,步行一个来小时到镇上,往返三块钱的车费他不舍得花。

程菲无奈地带他找到卖家,“给我退了吧,家里穷,我姑娘也不懂事。一百多块钱够家里花好几个月。”

老板愣了,给他解释这个东西退不了,每家要的尺寸都不一样,他只能裁小了卖。

那天,程菲跟其他人一样站在外围,看着他父亲躺在摊位前边的地上打滚哭嚎,脸上鼻涕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,像个小丑。最后没办法,老板还要做生意,只能把钱退给他。

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,笑嘻嘻地接过钱,在人群中搜寻程菲。

那是最热闹的一个大集,全镇上的人都出来置办年货,程菲对于父亲的行径绝望至极,她恐怕是找不回父亲早就不在乎的颜面了。

在人群最外边找到程菲之后,他脏兮兮的脸上洋溢着得意,“这种事儿让你爸来做就行了,你不一样,你是要去城市里生活的人。”

程菲的脸热辣辣的,她扭过头擦干不经意间掉下来的眼泪。

临走前,程菲的父亲提出一个要求,程菲每个月除了留出房租和零花钱,剩下的钱全部转给他,面对程菲的拒绝,他喝了一口小酒,“你不给我,我就报警,我看你还要不要工作。”

程菲母亲气得眼泪直流,又开始絮絮叨叨说着什么,程菲隐约听出是在用最恶毒的语言骂人。

程菲每月按时把钱转回去,她不敢尝试反抗,生怕自己周围的人看到父亲那副无赖的嘴脸,她还怎么在这家公司继续讨生活。

她父亲又多了一项吹嘘的资本,“我给我姑娘攒了十来万的嫁妆,试问咱们村有几个姑娘能拿出这么多的嫁妆。我姑娘将来在婆婆家腰杆直啊,带着一大笔钱去的,谁敢碰她?”

村里人有时候会一笑置之,有时候会反问:“你打老婆就是因为你老婆没有嫁妆。”

他总是嘿嘿一笑并不在乎,继续找下一个人吹嘘。

程菲的生活暂时回归了平静,她隐瞒了自己涨工资的真相,偷偷为自己攒钱,但是不管怎么攒钱,她好像还是不敢谈恋爱。

不是因为穷,而是因为不堪的原生家庭,这样的父母会劝退多少男孩啊。程菲长得出众,但从来没有真正谈过恋爱。

到27岁的时候,终于有男孩子对程菲穷追不舍,温柔细致地对她。程菲和对方交往后,却陷入了不安。

程菲过往家庭的一切,没让她有半点要抑郁,她觉得生活给的就要受着,不然还能怎么样?

但是现在谈起了恋爱,却让她濒临抑郁,每天晚上都在做这样的梦:

带男友来到自家的院子里,男友用各种方式跟她提分手。她都是哭醒的,然后带着糟糕心情开始新的一天。

程菲的状态很不好,在对男友的态度上也有体现。

男朋友很担心自己是不是要被甩了,于是决定好好跟程菲聊聊,“我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吗?”

程菲哭了很久,哭到眼睛干痛,流不出眼泪,她平静了一会儿,跟这个男孩子娓娓述说自己的过去,包括自己现在每个月只能偷偷摸摸地攒一点钱。

男孩的面部表情不停地变换,到后来程菲刻意避开去看他的表情,她不想通过哪些表情去猜测他的内心。

“那你不是想和我分手对吗?”男孩听完这个冗长悲苦的故事,总结出来的中心思想是程菲并没有说不喜欢她了。

“你不想和我分手?”说完这句话,程菲不敢去看他。

后来,男朋友成了大城市里,唯一知道她家境的人。

程菲想到这里,抬头看看窗外,农村做饭比较早,夕阳刚隐没在小山包那里,村子里已经炊烟袅袅升起了。

她给男朋友回了一条微信:我很好,放心吧。然后拉亮电灯,穿鞋,准备给自己做顿晚饭。

程菲去柴草垛抱回一捆稻草,去前屋厢房里端回两碗米,一边淘米一边想着自己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能用大铁锅闷出米饭。

她在厨房的角落里拿出一棵白菜,熟练地剥掉外面的几片叶子,准备去母亲房间的冰柜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吃的。

那一台老式冰柜也是在程菲的极力劝说下才买的,不然家里杀完年猪的猪肉只能埋在雪堆里。

程菲拉开点灯,打量了一下散发着异味的房间,掀开冰柜的门,刚要伸手,一声尖叫响彻整个房子。

程菲在冰柜里看到了父亲的头,脸面朝上,被装在脏兮兮的塑料袋里。

程菲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,不知道自己在那站了多久,最后合上冰柜的盖子,烧热了炕,在这座远离村庄的小房子,伴随着父亲被冷冻的尸体,躺在炕上哭到睡着。

“我需要你帮我个忙,我身边没有别人能指望得上了,你回来帮帮我。”

程菲睡醒后就给我打来了电话,能听出刚哭完,她请我处理找到父亲尸体后的全部问题。

我回到村里时,警察也正在赶来清理程贤胜的尸体。小地方警察经验有限,他们确实也没预料到,那瘦弱女人,居然能把人彻底分尸了。发现部分器官后,也是更多在房子周围探查。

我在门口深呼吸一口,毕竟在大学时也学的是法医,只是迈进门的时候,脚下有些虚。

隔壁屋冰柜里放着程菲父亲的尸体,我和程菲坐在这边的炕上聊天。

她语气平静地告诉了我那些过往的回忆。

警察赶来后,开始清理程贤胜的尸体。程菲锁好院子的大门,把企图围观的人堵在外边。

那些尸块边缘极不规整,上面布满了伤痕,好像用菜刀剁不了的地方又改用斧头。

清理过后,少了一块小臂,我和程菲坐在炕沿上等着警察们去找。

我看到在墙角的报纸上,用宽透明胶带贴着一张我们小学时发的田字格本子的纸,上面写着考试一定要超过我。

这么多年了,依旧结结实实地贴在上面。

“小时候我如果考不到前三名,我爸就让我跪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条,我妈要是想救我,我爸打她比平时都要狠。”

程菲看着那张纸条和那张她发愤图强过的角落,向我道歉。

我想起小学时候,程菲跟我关系好像真的不是很好,但是她跟每一个同学关系都不是很好,又从不跟别人闹矛盾。

大家对这个女孩一无所知,只听说她在家特抗揍,就喊她铁头。

班里的调皮鬼找她抄作业,她也不拒绝,从不跟我们这些幼稚鬼一起搞小团体。

在学校里程菲能跟我们手拉手的做游戏,出了学校大门,她就快步朝自己家走去,不和任何人搭伴。

她的作业本永远是学校里发的,正面写作业,背面做草纸,字迹也很娟秀。

她其实不知道,我们这些有漂亮本子的人,会偷偷敬佩她。

每年春季开学,大家一定会穿上自己的新年衣服展示一下。只有程菲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,遇到那些刻意展示的女同学,程菲不卑不亢地夸赞衣服真好看。

她那些年,一定很努力很努力吧。

“没有道歉的必要啊。”

面对因小纸条而道歉的程菲,我很想抱抱她,却作不出这样亲密的举动。

“你很容易原谅一个人,我就会一直记恨着一个人。我到现在都恨咱们三年级那个班主任。”

程菲说他父亲挣不到钱,家里总是杀不起年猪。她母亲有时在村子里会围观来兜售各种东西的小贩,那一次是扒在买海鲜的车边迟迟不愿回家,村民提醒她再不回家就要挨揍了。

那天她母亲确实挨揍了,因为她拎回去一袋小贩施舍她的小鱼。她父亲觉得这有损他的尊严,狠狠揍了她母亲一顿,并且把鱼还给了小贩。

第二天班主任在课堂上讲起这件事,程菲一直在低头写着什么,班上同学都在讨论这事。

这件往事在我记忆中早就淡忘了,但程菲却一直记到现在,甚至不止这一件事。

小时候有次放学,她母亲不知道犯了什么病,站在学校附近的养鱼池子里,水都到胸口了。

很多同学放学都看到了,都在那围观,骂她母亲傻。然后她母亲就在水里破口大骂。

然后学生就冲她母亲丢石头。我骑着自行车去找村主任,再找村里人给她母亲拉上来。妇女主任给换的衣服,后来还给申请了低保。

或许这也是程菲找我来照顾她母亲的原因之一。

程菲母亲会这样半疯不傻的,大概还是因为她爹。“我妈从嫁给我爸就开始挨打,越打越重,从一个好人被打成现在这样,现在已经不怎么动手了。”

程菲说她经常在视频里跟母亲说一些自己的近况,比如去跑步了,或者学会了做什么菜,她会在这个时候停止碎碎念。

直到那一次,程菲跟她说,我有对象啦。

她母亲突然停止四处转动的眼球,盯着程菲重复着“对象、对象”。程菲说是啊,对象,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也要跟我结婚。

那是程菲第一次看到母亲平静地流泪,没有怨怼的咒骂,没有痛苦扭曲的表情。

说到这里,程菲如遭电击,定定地看着我:“我说完会和男朋友结婚这件事之后没多久,就联系不上我爸了。”

我的毛孔突然间炸裂,我低下头以掩饰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。

程贤胜的尸体找到了,案子几乎已成定局。

程菲走的那天,去给母亲存了四千块钱,买了一些换洗衣服。

我去见她时,她还是那个样子,手里捏着一张黄色的小票,那上面有程菲的签字,她指着程菲一笔一画写就的名字,看着我。

“程菲。是程菲给你存的钱和衣服,她让你好好的,她很好,跟男朋友也很好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直视我,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,悄无声息,泪水不停地从眼睛里涌出来,混合着鼻涕落在她的衣服上。

她一直死死地捏着那张小票。

警察在寻找证据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存折,里面有三十多万的存款,程菲打回来的钱全部都在存折里,还有格外的两千多,是他父亲攒下来的所有积蓄。

检察院给的量刑意见是死刑立即执行,因为作案手段极其恶劣,分尸并且将部分尸体吃掉了。

我跟程菲说,上诉吧,上诉是延长她生命唯一的办法,但是量刑几乎不会改变。

程菲的男朋友加了我的微信,让我有事情跟他沟通,他想尽量减轻程菲的负担。

程菲的朋友圈几乎没什么东西,但是她男朋友却分享了很多跟程菲的琐碎日常,有时候我看了很想点赞,但最终还是忍住了。

“程菲结婚了。”

我在会见的时候跟程菲的母亲说,她会突然看向我,而对于是否会死刑,什么时候再开庭,她都毫无反应。

“穿的婚纱是红色和白色的,很美。”

她嘴唇哆哆嗦嗦地重复着“婚纱”,“美”,继而是长久无声的哭泣。

“看你女婿发的照片,公公婆婆都很喜欢程菲的样子。”

我不知道她能听懂或者想听什么,只能把这些都说给她听。她就小声地重复着女婿。

死刑复核下来的时候,程菲已经怀孕几个月了。

“你的死刑复核下来了。”程菲的母亲无动于衷,倔强地望着窗外,嘴唇不停翻动。

“程菲怀孕了,胖了。”

她的反应超出我的预料,脸上的表情是惊喜。这是我遇到唯一一个不关心生死的当事人。

执行死刑之前,我通知了程菲的老公,他代替程菲过来见程菲母亲最后一面。我代理过几起死刑案件,第一次见到如此平静的当事人。

程菲母亲依旧望着窗外,“妈,我是你女婿,程菲的丈夫,我来送送你。”

程菲的母亲迅速转过头,她想抬手捋一下头发,却发现手被铐着。

“对她好,不许打。”

这是我第一次看到,程菲的母亲认真地望着我们,还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。

程菲的丈夫点头如捣蒜,保证这一生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碰程菲一根手指头。

我背过身,慢慢擦掉眼泪。

程菲的母亲又轻轻说了句:“女婿,好,好。”

后来,程菲丈夫的朋友圈晒了一个小奶娃的照片,月子里的程菲一脸慈爱。

后来,我把他们俩都删了,从未跟任何一个可能认识程菲的人说起,我曾代理了这个案子。

改完这篇故事之后,我心里有一种无法直接表达的压抑,直到现在都无法释怀。

我请了位朋友再读了一遍,她发来这样一段话:

“在艺术上,靠变故、车祸、意外实现的悲剧都不是好的悲剧。真正好的悲剧,是所有事情都是合逻辑的,所有人都是正常的,甚至是善良的。事情仍然无可挽回的缓缓滑向溃败。没有赢家,没有幸存者。

偶然性,在悲剧里是没有一席之地的。”

这种真实存在的悲剧更容易让我们联想到自己所处的环境,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悲悯。

我回想程菲家中所经历的一切,也想起自己的、许多朋友的家庭。

这是一个极端的案例,但它绝非是单独的个例。

在这个时代,每一朵花,都可能找到她适合盛放的地方,只是这个过程会历经磨难,且为了这朵花,父母会率先凋零。

(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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