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成为网红的男人,喝了一瓶农药

想成为网红的男人,喝了一瓶农药



2020年,卫校毕业后,我正式成为我们本地中心医院的一名见习护士,跟生死打上了交道。 中心医院的科室共计31个,每个科室需要轮转三个月。到急诊科前,我已接触骨科、心内科、皮肤科。每个科室的规律不同,但紧张的氛围毫无二致。对此与我关系较好的护士长常说:“医院就像个战场,还是艰苦卓绝的保卫战,‘敌人’四面八方地涌来,每一个科室都是最后一道阵线。” 而急诊科应属整个医院里最特别的科室,分为紧急分诊、抢救室、急诊病房、急诊监护室四个板块。

医院急诊科共有7辆一线救护车,3辆预备救护车,救护车标配司机、医生、护士,时间规划基本分为白4夜3——白天4辆,晚上3辆。 通俗一点说,救护车的工作安排好比服务业的“上钟”制度。一辆救护车标配3个人:司机、医生、护士。分工明确:医生负责检查情况;司机负责开车;护士听医嘱,为病患提供紧急救助。 抢救患者的第一重要要素是时间,急救科有制度规定,相关人员白天出车不能多于3分钟,晚上不能多于5分钟。

平时会举行一些培训和比赛。 在工作台左侧设有一行“出车板”,名字对标当天的工作员工,前一位出车后就将出行板翻至反面,一轮一轮地重复,按顺序进行出车急救。

非突发情况,救护车的工作强度并未达到网上耸人听闻的程度,工作时间与排班休息都很合理,加班情况也常是培训或考试。传达电话响起,4辆车按序出车,有时一天出车的次数连一个轮回都达不到。

当然,这也是我们最欣慰的情况。 培训初期,我接到偏远乡村的一处急救,路程近二十分钟,到达后患者已无生命体征。医生诊断为心肌梗死引发的心脏骤停,黄金抢救时间只有三分钟。

即使是神医也回天乏术。死者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,身边围了一圈亲属,听到宣布死亡后全场人员皆失声痛哭,我们临走时,模样像老人儿子的中年人跑到路边朝救护车不断磕头。 返程路上医生告诉我,老人在打电话时应该就已经不行了。但家人们仍期盼着那一丝希望,为老人醒来不停祈祷。我听完眼泪夺眶而出。而在见习期间,最让我难受的,是那些喝农药的人。 



在我们县城,喝药中毒是急救接待里数量最多的病例,似乎这是老百姓没办法后想到的办法。 说起农药,很多人会想到百草枯。早在2014年,百草枯就因极高的触杀作用与内吸作用,被撤销生产许可,但直到2020年,国内才彻底禁止销售百草枯。然而市面上毒性与其相仿的农药品牌仍层出不穷。

相关部门也对农药含毒量实行限制规定,农药成分里加入催吐剂,购买也需出示部门批准,但农药中毒的病例每一天都在发生。 药物中毒,需按摄入度来进行治疗,诸如带有强酸强碱性质的,第一步要先保护胃粘膜。可惜的是,即使如今医疗技术发展得突飞猛进,但药物中毒的救助也只受限于催吐、洗胃、血透、呼吸器吸入维持状态、输大量液体促进循环。

基础见习的第一天上午,我就目睹了一起因喝农药洗胃的现场。 患者是高中生,喝下了近五十毫升的农药。

喝药的原因,是家庭纠纷。 到达医院后,随行护士将摄入量、摄入时间与农药毒性结构汇报给护士长。幸运的是药物含毒量低、摄入时间不超过半小时。患者喝下农药第一时间就进行了催吐,在救护车上检测的各项指标正常,进入医院后便立马拉去病房进行洗胃。 

随行家属一路哭到医院,而患者却格外冷静。 他躺在病床上跟一旁准备机器的护士透露,自己在救护车上搜索了洗胃的流程,“希望过程能够快一点,以免没死在农药上,死在了洗胃上。” 洗胃机一般设有三个管子,分为排污管、净液管、胃管。胃管需要在原先的基础上再接入一条硅胶材质的洗胃管。正式洗胃前,要测量患者眉间至肚脐长度,检查鼻孔是否有异物。

医护做准备工作时,那个高中生看到“硕大”的洗胃管后,开始紧张地吞咽口水,眼睛死死盯着即将插入鼻子的插孔。当洗胃管进入鼻孔后,患者便感到不适,眼睛紧闭,攥紧床单的手不停颤动。当洗胃管进入十五公分左右时已经到达喉咙处,患者身体反应加剧,如同溺在滚烫的河水里一般,疼痛难忍又伴随着剧烈的呕吐感。 我看着高中生的眼睛紧闭,仿佛想将眼睛融进眼眶深处,右侧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,求生欲一瞬又一瞬地驱使他想要将洗胃管拔下。

到达喉咙处,要患者配合吞咽,到达胃底后需用针筒抽取胃液,证明胃管已进入胃部。做到这一步时,病患仿佛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前后吐了五次,身上一片狼藉,努力地进行喘气。 但是,最艰难的工程还在后面——开启洗胃机。

首先进行吸出,排污管源源不断地将浑浊液体排出,生理反应使患者将身体扭曲成一个弓箭形。紧接着是进行净液冲洗,这时患者反应得更加强烈,呕吐几乎每分钟就进行一次,腐坏臭味扑面而来。以此重复循环,直到排出的液体达到呈清透明状态,这一“酷刑”才宣布结束。 拔下胃管后,高中生脸上头发上都是吐出的浑浊物。

他虚脱地躺在床上,哑着嗓子对家人说:“感觉命已经没了。”催问着什么时候可以出院。 有过“洗胃”经验的人,基本不会想来第一次。 我在培训期间,还遇到一名女子因被厂子开除,与老板对骂两天,一气之下喝下了农药。家里人闹到厂子,老板被惹毛也喝了农药。经过洗胃、补液、急救治疗等九九八十一难后,两人最后拉着手哭成了泪人,开始换位思考与将心比心。 然而,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。 



在我结束培训后的一天晚班,遇到了一个没有后悔机会的人。那次跟车,是去周边农村急救一位喝农药的病人,是位四十二周岁的中年男子。 男人妻子说,事发当晚,两人因男子喝酒吵架,男子一气之下喝了整整一瓶农药,喝下后当时无不良反应,二人心大,以为农药过期了,没做任何急救措施就上床睡觉了。凌晨时分,男子身体突然颤抖,流泪不止,大口大口地呕吐。起初还能说话,截止打电话时,连话都说不出了。 我们抵达后,男子躺在床上眼睛紧闭,瞳孔呈尖针样,口吐泡沫。一旁的妻子焦急如焚,一边激动得跺脚哭泣,一边给男子擦拭。男子尚有生命体征,但意识衰弱,床下一堆呕吐物。

这时距离他喝下农药接近4个小时,虽然农药毒性不强,但摄入含量高,期间还有饮酒行为,毒素大多已经被吸收,再吐下去,就是吐血了。 医生诊断后表示,男子生命体征到了危急状态。我赶紧听从医嘱,为男子挂上吊瓶,协同司机将男子抬入救护车内,为其戴上氧气面罩。 男子妻子惊慌失措地从堂屋一路小跑到大门,又仓促折返回去给堂屋上锁。到了大门,她用嘴叼着手电筒,踮脚将大门上方的插销插上。止住的泪又急了出来,一边哭一边怨恨着喃喃自语,黑中透亮的胳膊上,沾满了土色的汗与泪。 完成这些后,女人才坐到救护车座椅上,双脚分开,双肘抵在大腿,双手将脸埋在里面。

司机开始往回赶,过了三四分钟,尖锐的哭泣声兀然刺来,女人的情绪y有些失控,开始往男子身上猛烈捶打。被我们阻拦后,她一屁股坐在地上。 女人头发散乱,手臂上的汗与泪凝成污渍,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。她哭得歇斯底里,我无从安慰。在我从业以来,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如此惨烈的哭泣。在哭泣中她恍惚抬起头,对着毫无意识的丈夫说:“我的家完了。” 同事帮助男子妻子挂号时,才明白了前因后果。 



男子姓孙,半年前本是一位泥水匠,手艺精湛,效率极高,是工地头眼里的香饽饽。孙哥的妻子葛姐在家操持庄稼,性格有些顽横,对孙哥非打即骂,做起事情有些极端,占据家中核心地位。两人有一个儿子,在省内的一所大专上学。 孙哥有两个爱好。一是酷爱喝酒,每天下工回家总要斟个几两。

二是线上娱乐,日常用儿子淘汰的手机唱两首歌,或者刷刷短视频。晚上空闲的时候,孙哥喜欢看草根直播,观看的内容多是主播坐在饭桌前,吃着粗茶淡饭与观众聊天。 时间一长,孙哥对直播有了兴趣,他观摩了几十位主播的表现,觉得这种营生自己也能做,并在“吃饭、拉呱”上对自己抱有百分百的信心。 

正巧某平台的智能输送给孙哥推送了一条“特价主播训练营”的广告,孙哥认为是某种暗示,便推波助澜地交了一千五百块钱,参与了主播培训。 这事孙哥没跟葛姐商量,她对一千五百块钱的学习费有很大意见,然而随着孙哥“直播买别墅”的耳濡目染,葛姐慢慢也转变了观念,认为即使不挣钱,就当做学习一个技能也是比较好的打算。 

1500的课程还算正规,一加入组织孙哥就收到十几本线上教科书,每晚还有不定时的直播课程讲解。孙哥对自己的形象认知很清晰,老师也在这一方面鼓励他,让他做垂直的“土根吃播”。 于是,孙哥白天休息时争分夺秒地学习相关知识,工作时在脑海里为自己构建经营框架,晚上便回去学习其他主播的风格。

几周后,孙哥深谙直播的技巧,也为自己摸索到了一套直播风格。第一天试探开播,观看人数就有近两百人。 那天晚上,孙哥自豪地对葛姐形容:“两百个人,把咱全村的碗借来都不够吃饭。” 但是好景不长,之后几天直播人气急转而下。放着土味DJ的直播间,比这个家的人还要少。

孙哥去找老师求助,老师说,现在干巴巴的聊天直播覆盖率太广,没有才艺很难拉新。孙哥便将民歌提上节目单,并在直播间开设了山东土话教学。 

无一例外的,孙哥的直播间热度高了几天又通通淹没在数万个直播间大潮中。这时老师建议孙哥换个时间段直播,避免流量被大头IP抢走。孙哥早早入睡,将直播时间定在早上5点至7点,但在这时间段直播吃饭有点格格不入,多数时间孙哥就待在屏幕前发呆,直播间更是冷清。 直播没有成效,葛姐比起心疼孙哥更心疼电费,为了不浪费电,葛姐也跟随孙哥一同起床,一同坐在饭桌前发呆。有观众进来了,葛姐的反应比孙哥还要快:“欢迎老铁进入直播间!” 时日不久,葛姐没烦,孙哥却烦了。

他憋着一口气,非要把直播做成不可。

干完手头的活后,他将后续的活全部推掉,打算做全天候直播。 葛姐对这孙哥的这一决策信心全无,心想副业怎么跑到主业去了?何况还是不挣钱的副业。两人从早上吵到晚上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 葛姐脾气犟,孙哥只要还嘴就开始骂脏话,骂得孙哥抓耳挠腮,无力还嘴。有一次,孙哥真的被气急了,就一脚把家里的羊踢了个半死。葛姐见劝说无用,也不再想跟他废话。

她看孙哥意志坚决,索性破罐子破摔,孙哥晚上在家直播,她就拉灯线;孙哥白天在家直播,她就大声咒骂。 孙哥没办法,就把直播间从堂屋搬到了厕所,整天除了吃饭上厕所,就是对着手机直播。 即使这样,直播间的成效也依然原地踏步。 

穷途末路的孙哥打电话给儿子,儿子得知父亲做直播后与母亲的反应大相径庭,他表示很敬佩父亲的创作精神,并一语中的,将孙哥的原地踏步归到没有噱头这一点上。

孙哥茅塞顿开,很快将直播间改造成“酒屋”,给自己定位“酒神”。 孙哥酒量大,一次两斤不在话下,改变思路后,直播间的人数有所提高,但留存量少,因为孙哥的酒量对比其他主播实在有辱“酒神”这个称号。 一次,孙哥受观众的撺掇,一口气喝光了半瓶白酒,之后就深睡不醒。

葛姐将孙哥搬到床上,扇了十几个巴掌。夫妻俩的战争到了白热化阶段。 酒不能凭空而来,葛姐不肯再给孙哥买酒,孙哥又发狠以踹羊威胁,葛姐更加彪悍,声调抬高,脏话毒恶,抱着同归于尽的态度求着孙哥踹。 无奈之下,孙哥只能偷摸找儿子借钱,或者往酒瓶里灌自来水。他每天提着几个酒瓶鬼鬼祟祟的跑向茅屋,以此来勉强维持酒神的形象。 



孙哥喝农药那天,葛姐去娘家走亲戚。 原本葛姐要第二天早上才能回来,但那天晚上葛姐在娘家接到儿子的电话,知道了孙哥向儿子要钱的消息,连晚饭都没吃就往家里赶。 夫妻因为直播矛盾,孙哥被明令禁止不准进入堂屋开展与直播有关的一切内容。葛姐走亲戚,孙哥胆子变大,肆无忌惮地在堂屋的桌子上摆了十几个酒瓶,旁边还竖着一张写有“酒神”的横幅。葛姐赶到家时,看到这一幕如五雷轰顶,气急败坏地一把抢过孙哥的手机摔得粉碎,口中脏话不停,对着孙哥拳打脚踢。

自觉做错事的孙哥一声不吭,任凭葛姐一个又一个的巴掌打在脸上。 葛姐越说越气,从头至尾数落孙哥的不是。这里就出现了致命性的转折,葛姐把电车里的农药砸在孙哥身上:“你喝酒厉害,你有能耐喝药!”

那本葛姐是买来给山药除草用的。

孙哥一声不吭地拧开瓶盖,将瓶盖安稳放在桌面上,清了清嗓子,随即将农药一仰而尽。 葛姐没想到孙哥如此果断,她愣了愣神,又是一阵大骂,从车篮里又拿出一瓶农药:“好喝吗?还要再喝一瓶吗?”孙哥见状就要来拿,葛姐将农药扔进羊圈里,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 看到妻子哭成这样,孙哥坐在用小台灯照明的桌子旁,怯怯地说:“别哭了,酒是我兑的水。” 

2021年3月11日凌晨五点二十七分,还未进行救助,孙哥已无生命体征。这个时间,一个月前的孙哥刚起床,还坐在手机屏幕前发呆。 直到孙哥的尸体被推进太平间,葛姐也不相信丈夫真的死了。她反复向我同事说,孙哥喝了一瓶农药后,精神状态仍旧良好,他哄着葛姐从地上起来,还去厨屋炒了两个菜。一个青椒炒花菜、一个白菜粉条,稀里糊涂中磕了两个鸡蛋。 两个人吃了饭,孙哥照常洗碗。

之后,他将电车充上电,脱衣服上床睡觉。

葛姐见孙哥身体并无大碍,不好拉下脸关心,指桑骂槐地问孙哥农药味道咋样。孙哥想了想,还吧唧一下嘴,说没啥味道,应该是过期了。 葛姐骂了两句,说孙哥命贱,想死都死不了。 

孙哥嘿嘿笑笑,像是在考虑什么,突然开腔问:“你说你把手机砸了干啥?还得再买一个。” 葛姐嘟囔道:“买屁!买一个砸一个!” 孙哥说:“我不干直播了,明天去工地看看。” 葛姐没好气道:“没出息头子,你干啥能干成?” 医生说,那个时间段孙哥就应该出现状况了,如果早点发现并送医,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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