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网友爆料】遭绑架、非法拘禁、强迫卖淫:被骗到缅北的中国人,冒死逃回国门

酒店标间的房门被踹开,“经理”突然出现在门口。

这是一个身高一米六出头、剃着平头的普通中年男人,此时却显得格外凶煞。他手一挥,几个黑瘦的人猛扑到床边,黑洞洞的枪口一齐对准了床。

“经理”和那几个武装分子都在大声嚷嚷着,命令床上的人赶紧起来。

一个激灵,周柯醒过来,房间里没人,一片黑暗,隔壁床朋友的鼾声中,他把自己裹在泛潮的被褥里,听着自己的心脏猛烈地撞击胸腔。

没有人来抓他。但这些人已经十多次在他的梦里破门而入,生生把他吓醒。周柯不敢再睡,坐起来,瞪着隔壁床那个隆起的被窝。

这里是缅甸北部,属于果敢地区的东城。错综的电线杆子和电线画出马路的方向,水泥路上铺着厚厚一层黄土,卡车停在路边。低矮的小饭店挤在一起,门口搭着着雨棚,远处是几栋黄色尖顶的高层建筑。这里就像90年代的中国内陆一个小县城与21世纪的城市一隅生硬地拼接在一起。

路边围墙总能看到大片的广告,画着蓝天下的气派写字楼,上面总是几个中国字,XX科技产业园。

周柯就是从其中的一个“科技产业园”逃出来的,躲在东城。他和朋友已经待了将近十天,每隔两三天就换一家酒店,凌晨直接离店,连押金也不要。白天出门看到持枪的人,他总要花全力才能压住拔腿逃跑的本能。

这是他二十多岁人生中最煎熬的十来天。自从2021年1月被稀里糊涂骗来了缅甸,他才第一次知道了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。诈骗公司、冲锋枪、殴打、水牢、洗脑,这些在中国从未见过的东西如今充斥在他的身边。也许下一秒,他就会被抓回去,甚至丢掉性命。

很多中国人被从天而降的馅饼诱惑着,或被骗或自愿来到这里,做着针对中国人的诈骗工作,诈骗公司几乎成为这里的支柱产业。

连中国外交部都注意到了这个问题。“国内公安机关接报多起中国公民被骗往缅甸北部地区,进而遭绑架、非法拘禁、敲诈勒索、强迫卖淫的刑事案件。不少中国公民轻信‘赴缅甸打工’招募信息,赴缅后被强迫从事电信诈骗、赌博等违法犯罪活动。”2020年10月3日,外交部发布信息提醒中国公民,切勿轻信赴缅北地区的招工信息。

这里是缅甸北部,仿佛一个坠挂在中国南境边陲的恶性肿瘤。周柯明白,待在这里,要么被癌细胞吞噬,成为其中一个新的癌细胞,要么赌上性命,逃回去。

偷渡

直到手机突然没了信号,周柯才意识到,糟糕了,自己已经离开中国。

即将过年,周柯刚刚辞掉一份跑业务的工作。因为没挣到钱,他不想回湖南衡阳老家。发小告诉他,自己认识一个叫“清华哥”的人,人不错,经常带他去吃饭、耍。此人有本事,可以带他们去云南酒吧工作,每个月少说也能挣万把块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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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8月29日,云南警方和缅甸佤邦警方密切配合,在缅甸佤邦打掉两个电信诈骗团伙窝点

周柯信了这位老友的话。四十多岁的“清华哥”领路,安排他们一路吃住,也没收他们的钱。同行还有一位做厨师的大叔,五十多岁没有结婚,不太认识字,也想跟着去挣点钱。一行四人辗转来到云南西部。

看到手机上的天气信息,他才知道,这里是云南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这里已经与缅甸果敢接壤,是进入缅北的最后一站。

住了三天后,他们继续赶路,天不亮就出发,有时候租摩托车,大部分时间都是徒步走山路。“清华哥”告诉他们,他会安排车把行李送过来,几个人扔下行李开始翻山。

冬天的云南仍然有大概20多度,晚上更加闷热,周柯走在倒数第二个,脱得只剩短袖,摸黑扒着树枝往前挪。

“清华哥”始终在安抚他们:因为疫情,进入云南不同城市会很麻烦;因为路远,行车比徒步翻山更耗时。此时,周柯隐隐意识到不对,但没了退路,只能跟着走。

走了一夜,他们来到一个县城,周柯隐约看到路边的招牌,都是中国字,勉强放心了一些,也就放松了警惕,按“清华哥”的安排住进了旅店。

第二天一大早,一辆吉普车把他们接上。车里还坐着两个人,压着帽檐,肤色很黑,一看就不太像是中国人。

吉普车开过一道关卡,停在一户人家门口。这户人家建筑就像他老家的普通房子,水泥地面,只装修了一半。屋里有人等着,看到他们来,搬出一把梯子倚在屋旁的围墙上。带他们来的两个人板着脸,示意他们爬上梯子翻过院墙。

周柯心里有些害怕,悄悄扯了扯朋友的衣袖。“没事儿,跟上。”朋友说。几个人翻过了围墙,有一辆大吉普车在等着他们。

等坐上车,周柯发现,出事儿了。

周围的景象变得陌生,建筑物大多是他没见过的黄色尖顶,路上摩托车不断穿梭,行人看起来不像是中国人的样子。

他掏出手机一看,没信号了。此时周柯才意识到,糟糕,他可能已经稀里糊涂偷渡出境了。

现在,他身处缅甸果敢。

路线

果敢正式名为 “缅甸掸邦北部果敢自治区”,与中国有大约250公里国境线接壤。果敢人和中国云南人紧邻生活着,翻过一道围墙、趟过一条河、爬过一座山,就可能已经越过这条边境线,偷渡进入缅甸。

这一条成熟的链条,每个点都有人接应,把还没来及弄清楚状况的中国人成批送到缅甸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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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9年6月,与云南普洱市孟连县相邻的缅甸第二特区佤邦的首府邦康。

孙嘉华也是其中之一。他三十六岁了,迫切想挣点钱,给妻子和不到五岁的小孩更好的生活。一个老同事告诉他,可以去缅甸赌场做荷官。这在缅甸是合法生意,来钱也快,一个月一两万很正常。

“公司”已经安排好了,为他承担路费和住宿,还包他从广东老家飞来的机票。孙嘉华心动了,2020年9月,他从广州出发,在昆明中转,抵达云南澜沧机场。

一辆摩托车把他从机场接到一个村子里,安排他在一户农家等着。随后又有一辆卡车,拉了将近十个人过来,一行人一起出发去另一个村子,随后又换面包车,开到一座山脚下。

“公司”的人告诉他们,自己翻山过去,就可以去上班了。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,天下着蒙蒙雨。眼前是一座没有台阶的野山,只有脚印踩踏出来一条泥路,坡很陡。孙嘉华拖着行李箱,往山上连走带爬了不到两百米,很快又滑下来,沾了一身烂泥。

爬不了,他打电话给那位前同事。对方告诉他,“等等,找车来接你。”随后,对方安排了一个人,带着孙嘉华穿过了一片农田,走了半小时,一辆摩托车接上他,往西南开去。

摩托车在黑暗中的土路上颠了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,又是一户农家。孙嘉华在那里歇了五十分钟,原本和他一起出发的人才陆陆续续翻过山走来。

聚集在这里的不止他们几个,孙嘉华远远看着,人群一拨一拨来,陆续被车接走,少说也有上百人。孙嘉华意识到,这是一条繁忙的路线,集中安排中国人偷渡。“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被骗来的。”

孙嘉华也被车接走。整个行程安排得非常细致,大家被集中带到一个建筑里,不知是当地非法武装还是政府的人员,给他们挨个登记了身份信息,告诉他们,可以合法地在缅甸生活了。

整个过程,孙嘉华没有穿过国门,也没有遇上中国边境的工作人员。

良心

入境缅甸第二天,孙嘉华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他所在的地方。勐波,像是一座小县城,少见高楼,到处都是赌场。

前同事带他去公司,汽车一路往城外开,建筑越来越少,群山也越来越近。开出去半小时,他看到一片铁皮平房被一圈围墙围在山中,占地大约两三个篮球场。

“公司”到了。

穿过门口持枪的保安,孙嘉华进到里面院子里。铁皮房堆了两圈,外面一圈是宿舍,中间码着五间更大的房子,是他们上班的地方。孙嘉华被带到其中一间,七八十人整齐稠密地坐在里面,都埋着头,各自面对着电脑。空气凝重,没有人在交头接耳,却有此起彼伏的讲电话的声音,或凶狠,或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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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这位同事才告诉他,“我们就是做电信诈骗的,你跟着我学。”一整天,孙嘉华就搬着椅子坐在同事身边,看他“工作”。

要说电信诈骗并不准确,在这个工作室,大家做的是裸聊诈骗,通过不同的账号去骗网络上的男性点击裸聊,用黑客技术攻破对方设备的摄像头,录下对方画面,再进行威胁。

后台技术都已经搭建好了,每个人被分配到不同的女性账号,他们的工作就是通过话术,一步步把受害者的钱榨干。

孙嘉华看到了带他来的老同事的整个操作过程。这一天,他“钓”到一个20出头的男孩,男孩看裸聊的视频被录了下来,手机通讯录也到手了。

QQ上,这个男孩一点点崩溃。“你想不想解决这个问题?不处理也没关系,我就把视频发给你通讯录里的爸爸妈妈和朋友。”老同事开口要八千,用和善的语气与对方讲价,最后讲到五千。对方很快把钱打到了指定银行卡上。

“我给你删了一个视频,但是要删掉通讯录我得跟主管商量商量。”一步步,对方又打过来八千元人民币。

文字沟通的力度不够大了,他又直接拨通对方的语音电话,叫另一个同事过来。那个人自称主管,换了凶狠的语气要求大钱。孙嘉华亲耳听到一个还稚嫩的男声在电话那头崩溃了,说话带着哽咽的哭腔。

最终,他们从这个男孩身上骗到了两万三千元。当晚开会复盘,小组负责人拿出一千元现金,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带孙嘉华来缅北的这个老同事,周围的人们则为他鼓掌欢呼。

会议上,一些业绩不好的人则埋着头,主管肆无忌惮地咒骂着他们,“你们都是为了钱才过来的,不用心干,有用吗?”

孙嘉华有些恍惚,会议仿佛一次普通的业绩交流大会,谁的业务好,谁就是榜样,没有人去想那些被骗走所有积蓄的人。孙嘉华做不到,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哽咽的声音。

“我也年轻过,会觉得这是一件丑事,多么大的委屈,多么难受。”孙嘉华确信,自己做不来这样的事,他无法下这个狠心。

他想逃跑。

绝望

周柯也是如此,当他发现自己身处缅甸的那一刻,他就打定主意,得逃跑。周柯从小不算特别乖的孩子,却从来没干过坏事儿,不知道派出所的门往哪儿开。光是偷渡这件违法的事儿,就已经叫他受不了了。

坐在吉普车上,同行的三个人都睡过去了,周柯一边默默骂他们心太大,一边时刻注意着窗外的情况。他留了个心眼,把身份证塞进了鞋底。

窗外,房子和行人越来越少,进入那个“科技园区”的第一件事儿,就是想着怎么逃离。那辆吉普车把他们送到一户人家,此时他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,不知自己身处何处。

胡乱睡了一夜,第二天六点,就有摩托车开了七个小时把他们送到一座山上,然后一行人走路下山,又花了四个小时。走到河边,一辆快艇把他们渡过河。继而又是一辆吉普车,载着他们往山的深处开去。整个过程又累、又饿、又冷,全身是灰。

途中经过了三个关卡,似乎都是缅甸武装人员把守着,司机每过一个关卡,就往外递两包烟。没有人往车里瞄一眼。

天已经黑透了,只有远处有一些灯光,吉普车在寂静中行驶了一整夜,没有人说话。开了不知多久,天亮起来,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小城,一座把不同年代挤压在一起的小城。低矮的房子只用水泥糊着,简陋的小院子,平房拥挤处,又有繁华的高楼耸立着,还有十多层的写字楼,惨白的灯光透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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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4月,与中国一线之隔的缅甸国门。

车终于停了。周柯下车,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院子。

外围是一圈水泥砌的平房,那是宿舍,每间房子门口都有一排衣架,晾着T恤和内裤。此时正在放饭,一桶饭、一桶菜,摆在院子里。来打饭的全是中国人。

“经理”——那个矮个子平头男人——把他们四个人带到一间放着四张上下铺的宿舍。他显得体贴又友善,给他们拿来被子,安抚他们,“赶路辛苦,先睡一会儿吧。”

实在太累,周柯无法思考,倒头睡去。

第二天,他被吵闹声惊醒,走出屋来,才弄明白,这里究竟是哪里。院子中央竖着一块黑板,有七八个人围在那里大声讨论着。周柯凑上去看,上面写着不同的小组,下面是一串串数字,看起来是钱数。

整个院子看起来非常森严,围墙上架着铁栅栏。门口有几个家伙,背着冲锋枪。门边一块大屏,显示各个角落摄像头实时拍到的场景。

一时无法脱身,周柯只能在这里住下来。第一个礼拜,没人给他们安排活儿干,周柯就四处溜达,找人打听,搜集各种信息。他把院子观察了个遍,更加绝望了。

这是一个园区,除了宿舍,其他的平房都是办公室,里面人挤人,他也不敢走进去看看大家都在做什么。

园区里设施齐全,甚至还有个酒吧,夜里十二点才开门。院子角落有一个小卖部。一个会说中国话的缅甸姑娘在经营,所有的东西比国内要贵上三倍不止。

最叫人害怕的是小卖部边上一个水泥屋子,像他老家猪圈那么大,看着像是厕所,但门从外面上了锁,只在一面墙的正中间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窗,仅有成年人头大小。

周柯壮着胆子往里瞄,什么也看不到。他向缅甸姑娘套近乎,对方告诉他,这间屋子是关人的,关中国人的,谁不听话,就进去关几天。

周柯怕极了,简直无法入睡,任何人的说话声都能让他惊醒。他把所有的信息都记下来,门口守卫每八小时换一班,所有看守都是“公司”的人。

他们拿到了一张工作牌,“公司员工居住证”,凭证吃饭,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拿这样的牌子。另有一些人的工作牌看起来不一样,他们可以用这些牌子走出园区。周柯试图混出去,被人拿枪顶了回来,接连蒙混失败后,他只能断了这个心思。

这个园区,除非你会飞,不然别想跑出去。

他试图提醒“经理”,他们是来酒吧帮忙的,不想干别的。“经理”腰间揣了三个手机,总在不停地打电话,忙中搪塞敷衍他,让他再等等。周柯听到“经理”在电话里说,“都是男人没意思,再带几个女孩子过来。”

迷失

幸运的是,很快过年了,公司管理层似乎都放假了,业务暂停。

年三十那天,大家在院子里烤肉庆祝,放了几挂鞭炮,硝烟味道弥漫开来。周柯的家庭群里,大家互相发红包。他看着家人们互相@,抢红包,鼻子一酸,这是他在缅甸第一次哭出来。

周柯没敢说自己被困在了缅甸,只说正在云南旅游和打工,过年就不回去了。

过完年,周柯和三个同行者,被带出园区,安排在三十米开外的一家酒店二楼,他和发小住在一个标间里。酒店院子被围墙围着,正对一家音乐酒吧的后门,里头工作人员每天五六点出来倒垃圾。

无事可做,周柯四处找人聊天,套信息。从不同人嘴里,他拼凑出了自己的危险境地。园区里每个办公室,都干着不同类型的诈骗。他们所住的酒店楼下的院子,则是干利用淘宝备用金诈骗的。周围有配枪的保安,每个月拿着两千五人民币的工资。 

“经理”也不再用酒吧搪塞他,明确告诉他们几个,这里就是诈骗,要开出业绩,才能把自己买回去,至少做六个月。不想做也行,要赔偿“公司”把他们运过来的损失,“经理”开口就要六万,十倍赔付,他和朋友两个人,拿出12万,就可以离开。

周柯不相信自己交了钱,真的能被放走,更何况他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。他也不愿意诈骗。“我是完全做不来,我心狠不起来,也不想去骗别人,你能骗到的都是相信你的人,这太残忍了,不能称之为人。”

他知道,这件事情只有做与不做,不存在半途收手的可能性。除了暴力恐吓之外,利诱同样可以改变一个人。一旦开始,就会被迅速洗脑。

“在这里,没有骗到人,肯定会挨打,或者被卖,”周柯说,“如果骗到人,收了钱,思想就已经不一样了,会转变,会和诈骗犯一起庆祝,肯定会堕落。”

以培训为理由,他一度被要求在办公室学习他们的诈骗手法。他听到诈骗犯们如何打电话,女性受害者在电话那头哭,诈骗犯在这头,一边叫着人家美女,一边又用凶狠的语气要钱。

一个“同事”告诉他,自己在这里干了两年了,头一年半就挣到了三百万,在赌场输了一百多万,就接着在这里工作,现在每个月能赚十万。

对方劝他,放平心态,“你不骗,别人也会骗,这个钱你不赚,也会被别人赚。”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害人,把受害者称作“猪”,只要把对方当成猪就可以,钓到一个,就能狠狠割下一块肉。

“这里的人已经没有人性了。”周柯一遍遍告诉自己,“如果我在这里工作了, 我的后半生会在牢里度过,我的父母会难过,我的家人会为我丢脸。我的整个家都会因为我背上不好的名声,我死也不想做诈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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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8月29日,云南警方和缅甸佤邦警方密切配合,在缅甸佤邦打掉两个电信诈骗团伙窝点

逃跑

他们住的酒店看守相对放松,周柯知道,时间已经不够了,年眼看着过完,没准下一秒,他们就会被带回之前的那个院子里,插翅难飞。

他决定最后一搏。三月一个早晨,五点,他拉着发小在二楼徘徊,也许跳下去,就可能逃跑。早上五点逃跑是最佳时机,也是最后的时机。

他知道失败的后果。周柯之前就听说,总有人试图逃跑,下场都很凄惨,有的被抓回来打,直接打断一条腿,然后继续工作,也有人被抓到某个水牢里泡了三天,再也不敢逃了。还有人被逼急了,从五楼跳下来,在地上动弹不得,被保安们拖走,再也没人见过他。

他站在二楼往下望,又开始腿软,两层楼,有五六米,很高。“太高了,如果摔断腿被抓,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
此时来人了,他俩赶紧走开,下楼去。看到酒吧里一个缅甸妇女出来,他赶紧拉着发小跑过去,说自己要买酒喝,缅甸妇女听不懂中国话,稀里糊涂让他们进去了。

酒吧大门打开了一半,里面没有武装分子,只有一个小伙子在打扫卫生。周柯装作买酒,让他炒两个菜,便在酒吧里踱几步,像是准备挑位置坐下。“那就给我拿10瓶啤酒。”小伙去拿酒,周柯强装镇定,借着机会,拉朋友大摇大摆走出来。

走出来,他们迅速搭上一辆车,让师傅开到远一些的宾馆。路上,周柯从司机这里换了4000元现金,这是此前他哥哥往他微信账号里打的救命钱。

出租车开了十分钟,收了三十元起步价,把他们送到了一家酒店。两个人在酒店待了一晚,老板告诉他们,最近的城市是老街,远一点就是东城。他们不敢耽搁,第二天,房也没退,就往东城跑。

两人理了发,另买了一身衣服。出来时什么也没带,除了手机和身份证,周柯只有脚上一双黑色人字拖鞋。

怕“公司”的人会在最近的国门蹲点守他们,两人不敢马上去国门,只好暂时在东城住下,不停地换旅馆。周柯从认识的缅甸保安那里打听到,“公司”已经派了十多个人,正在到处抓他们。他经常会做噩梦,梦到自己被“经理”抓住了。


赌局

孙嘉华要幸运一些,他的前同事是个老手,不住在园区里。孙嘉华并没有说明自己不想干,只是告诉对方,自己不想住宿舍,想像他那样在外面租个房子,等租到房子,就来上班一起挣钱。

带他来的老同事并没有起疑心。孙嘉华就在园区外找了个酒店住着,每晚,前同事会来接他去园区里,“学习熟悉业务”。

大使馆在两千公里以外,在当地报警也非常危险,孙嘉华就四处打听。附近的商店、餐馆,都是中国人。孙嘉华装出一副在这里干了很久的样子,因为家里有事儿,需要赶紧回去,询问这里的同胞们,有没有什么线可以回去。

楼下餐馆老板给他搭了条线,说这是当地华人偷渡回家探亲的路线。五千块钱,送他回国。

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,孙嘉华并不知道这条线是否安全,会不会认识“公司”的人,会不会是另一拨“蛇头”,把他卖到另一家“公司”去。

但孙嘉华还是赌了,他没有别的路子可走。所谓的“线”,通常也都是蛇头,承担送人偷渡回国的“业务”,他们也是这条黑暗产业链上的一个齿轮。

餐馆老板给了他一个电话,对方在电话那头告诉他,晚上七点,在当地菜市场门口的电线杆子底下等着。

孙嘉华去了,在约定处等了两个小时。那两个小时,是他这一路以来最漫长的两个小时,他低着头,把自己缩到最小,生怕被前同事撞见。

终于,到了九点,有两辆摩托车来接他了。两辆摩托车轮流带着他,开进山里。一路开了整整九个小时,孙嘉华觉得,自己就在鬼门关里徘徊了九个小时。

山路很不好走,为了防滑,摩托车轮胎绑上了铁链子。路绕在山腰上,一侧就是悬崖。山里还飘着蒙蒙细雨,遇上上坡,他们就下来推行。每当隔壁山头有车驶过,远远看到灯光,司机就赶紧熄火关灯,等对面的摩托车开远了,才敢重新出发。

期间,因为路中央横着的石头,摩托车甩出去,孙嘉华狠狠摔了一跤。孙嘉华问过,这两个人开这一趟,可以拿到几百块钱,而大头,则给上面“蛇头”赚去了。

九个小时后,孙嘉华回到了国内,手机又有信号了。两个司机把他送到了离澜沧机场不远的一家旅店里。在房间里冲完澡,躺在床上,孙嘉华第一次哭了出来。

这场极危险的赌局,他非常侥幸地赢了。

孙嘉华在机场向警察自首。

国门

躲了十多天后,周柯拉着朋友找到一个出租车司机,给了他五千元,终于来到了中缅边境位于中国一侧的南伞国门,向中国警方自首了。

期间,他还发微信告诉“清华哥”,自己跑出来了,绝不回去。“清华哥”告诉他,自己也跑了,也是在某天早上,他下楼溜达,看到保安们正在集合,心中一惊,也从酒吧大门溜走了。那个跟他们一起来的大叔,被一个人扔在了诈骗团伙。

周柯气极恨极,拉黑了“清华哥”,决定自首时举报他。他想得明白,偷渡是违法的,他愿意承担后果。除此之外,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,偷渡是被骗去的,在那个诈骗公司,他没有工作,没有拿一分钱。

到了国门,看到中国警察时,他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。期间,周柯还遇到了三个湖北人,他们也是逃出来的。其中最年轻的一个男生,和自己年纪差不多,看到中国同胞,立刻大声哭了出来,还向他展示自己身上的伤。

周柯看着吓了一跳,这几个人背上都有厚厚一层血痂,太阳穴上也是血痂。原来他们选择大半夜逃跑,跑进山里,却撞进了缅甸一处武装分子的据点。几个武装人员一枪托把他们打晕拖到后山,要求他们每个人拿十万元赎身。他们拿不出来,挨了狠狠一顿打,最后几个人凑出来六万,才被送来了国门。

自首以后,周柯向警方详细说了自己的经历。随后,他被安排在云南一家酒店隔离十四天。

“不要去缅甸,不要去缅甸,不要去缅甸。”周柯向本刊记者重复这句话。但如果不幸被骗到了缅甸,一定要想办法回到国门,主动向警方自首,再次偷渡是极危险的举动。

这十四天,他终于可以安稳地入睡了。只是有时候,他会想到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叔。

周柯替他算了一笔账,如果不敢诈骗,在缅甸做厨师,工资才2000多块钱。他们一共四个人,三个人跑了,“公司”亏了3个人,算10万,加上他自己就是13万。一个月不到3000工资他要做3年半才能还上,还不算开销。

“他不太识字,手机早就欠费了,没有钱,也干不了诈骗的事儿,这样的人在那里是没有用的,连工具都当不了,处境会很惨。”

他问过诈骗公司里与他熟悉的保安,那个大叔怎么样了,保安告诉他,被转移了。所谓被转移,就是被卖给了另一家诈骗公司。这位大叔,已经不知所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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